浮生清梦两不知
湖南之窗讯 （张毅龙）
一竿清梦
水面如熨斗熨过，平展如绸缎铺向天际。钓丝垂落，在连风声都听不见的寂静里，一针一线地缝着时间。天光与水色融成整片暗蓝琉璃，新月纤纤如婴儿初生的指甲，既印在天心，也漾在水底。人便悬在这两弯月之间，像一枚空灵的印章，无字，却印着整个夜晚。偶有孤鸿掠影，翅膀剪开暮色，作为天地间唯一游走的墨迹，明灭似一句无解的偈语。
这红尘太喧嚷，车马声、叫卖声、锣鼓声，搅得人心乱。不如归去。归往何处？无非一叶舟、一袭绿蓑衣。醉与醒的边界在此消融，像墨滴入水，分不清彼此。时节与年月淡作身外浮云，春去秋来，不过是蓑衣上多一层霜、多一片雪。披霜冲雪，独往独来，成了唯一的修行——不为谋三餐，只为谋一场心灵的远行。
浮生算法
暮色如算法般精准漫溢，一寸一寸吞没屋檐。青苔沿石阶编写绿色的代码，密密麻麻，爬满阶前。昨日才被镰刀收割的野韭，今晨已借根系重新连接大地——那种倔强，总让我想起某个拒绝接入喧嚣的黄昏，我坐在田埂上，看夕阳沉入山坳。荒原上，虎瞳如故障的霓虹明灭不定，我按住发出饥饿信号的腹部，转身走入荆棘构筑的防火墙，刺扎进皮肉，血珠渗出来，像一串警告的红色代码。
那时便懂得：人可以低电量运行，啃着干粮喝着泉水，却不可被兽性劫持；可以保持离线状态，不与世争，却不能丢失灵魂的密钥。酒液在青铜罍中循环千年的源代码，玉斝相碰，“叮”一声，惊醒了梁木间沉睡的尘埃。醉意覆盖视网膜前，我检索记忆库中的故人容颜，镜中斑白的鬓发，是光阴划出的矢量轨迹，指向不可逆的远方。
清欢两忘
记得离别时，桃花灼灼如火烧，柳丝袅袅似烟绕。这思念藏不住，总在独处时悄然漫上，像夜雾漫过山野。独立寒阶，望溶溶月华，绣屏后孤灯将身影斜投壁上，伴我怔然出神。自那云雨消散，人间再无路通往她的仙居，像断了的琴弦，再也弹不出完整的曲调。
忽见两岸花树竞放，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将整条河流染作流动的色谱。百里榆堤如被快速拖动的进度条，我卧于船头观测云层，误以为自己是宇宙间唯一的静止坐标。直至沙鸥的轨迹划破幻象，才惊觉云与我皆在向东奔流——原来我们都只是时代洪流中的实时数据，被推送，被刷新，身不由己。
归去来兮
重新配置生活参数，在竹篱边部署四季花信：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深杯盛满朝露的纯净数据，小圃缀满星光的离散坐标。我歌月徘徊，共振的刹那，忽然明白自由的灵魂远比一切历史进程更为鲜活，像山间野鹿，跳跃在史书的字里行间。
何必执着于红尘的排行榜？且将此刻晨光转码为喉间清吟。今日独登天心阁的控制台，见湘江如利刃劈开群山北去，唯橘子洲在逆流中昂起头颅，似永不弯曲的脊柱，冲破数据洪流。忽然破译：真正的气节不在壮烈殉道，而在系统崩溃时守住内心不沉的服务器，像孤岛上的灯塔，即使浪滔天，光不灭。
天地无言
残荷接住坠落的秋光，我将旧稿存档于樟木数据库，墨香混着木香，像陈年的酒。不必追问相逢为何终成别离，不必执着情痴反生成乱码，像试图修复一张破损的磁盘。且看新雪覆盖旧年足迹，天地自有其运行逻辑，冷了就下雪，暖了就开花，从不多解释。
井蛙无法解析海啸的数据包，夏虫不能读取冰雪的指令集，可翠竹偏在断崖生成凌云算法，寒梅总在荒寺运行古春程序。万物各安其位，朝菌不必验证春秋，蟪蛄无须羡慕大椿的存储空间，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圆满。
清风穿透系统，翻动案头未保存的文档，纸页哗哗作响。那些“大辩不言”的代码与“无用之用”的注释，都在光尘中幻化成蝶，翩翩飞向窗外。我含笑清空输入框——既然白玉不雕仍是天然程序，浑金不炼依旧内含光华，且保持初始设置，沉浸在这无需言说的江山。
君且行去，自有清风引路，明月照襟。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原来天地从不荒芜，只是我们在计较缓存时，错过了万物生长的轰鸣——像种子破土，像江河解冻，像星辰运转，那声音，震耳欲聋。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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