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念,男,1979年生,湖南岳阳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文学》主编。著有中短篇小说集《灯火夜驰》《夜鸭停止呼叫》、散文集《大湖消息》《世间以深为海》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高晓声文学奖、三毛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万松浦文学奖等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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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采用孩童的视角,向我们阐述了绿水青山对于生态平衡和人类福祉的重要性。在因老梨树而得名的金梨村,伴随着山林消失、劳动力外流,老梨树渐失繁茂。小男孩的父亲为阻止盗伐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的小叔后因生活变故而逐渐成熟并承担起了家庭与社会的双重责任。叔叔将他在西藏修公路所赚的血汗钱全部用于荒山生态修复,当山林间欢快的鸟鸣声重新响起,老梨树重新焕发出生机,小男孩也找回了与这片滋养、庇护他的树林之间的情感纽带。《树孩》揭示了人与万物在广袤天地间的命运交织,表达了作者对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处这一理想境界的深切期待。
—— 文苏皖
《树孩》赏读
家里没个女人,叔叔的日子过得很潦草,屋里经常乱七八糟,没人收拾。叔叔原是结了婚的,经人介绍,娶了一个贵州女人,感情还算不错,但女人没待到一年就走了,听说去了珠三角一带打工。靠山吃山,一阵乱砍滥伐之后,山就越来越贫瘠,不少男人离开村庄,去外地谋生。但叔叔是个得过且过的人,有得吃就吃顿饱的,没得吃,勒勒裤腰带就过去了。叔叔的女人对他很失望,两人经常为柴米油盐争吵。某一天她突然离开了,她是被穷日子逼走的。
叔叔的结婚照还像以前一样摆在五斗柜上,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艳艳的上衣,剪着齐耳的短发,瘦瘦的,看上去脾气有点犟。没人的时候叔叔会悄声骂她几句,但谁都知道,叔叔在等她回来。
房子里空空荡荡,叔叔日思夜想,辗转反侧,终于心一横,也离开了村子。人们都以为他是去找自己的女人了。后来才知道,他去了西藏,在一个叫日喀则的地方修路。叔叔原本想去珠三角,在火车站改变了主意,日喀则的高价务工酬劳吸引了他。他忽然想狠狠地大挣一笔回来,向自己的女人证明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叔叔在西藏的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叔叔把自己的那段生活给男孩当故事讲时,男孩觉得西藏是天堂那么遥远的地方。叔叔既为到过西藏自豪,又对西藏不屑一顾,他觉得家里是最美的。见到雅鲁藏布江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倒是想念起家乡的福寿溪,也许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但它弯弯曲曲,从容地淌过村庄与山谷,日夜唱着欢快的歌。至少在森林遭遇大面积破坏以前,溪水是甜的,清澈见底,看得见鱼儿畅游。即便是山林荒化,溪水开始变浊的时候,情况也不是那么坏。生活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变得艰难的呢,叔叔也说不准。也许是从男孩的父亲、他的兄长死去之后。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像兄长那样看护森林,更没有一个人像兄长那样卖命,不怕死在砍伐者的枪口下。
是的,兄长死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偷盗砍伐的队伍。树木紧俏,他们砍得越厉害,山头荒土化越快。那些砍树的,砍的不是树,砍的是山里人的根。叔叔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对这些毫不在意,他以为这和他的生活没什么关系。树嘛,山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树,砍了生,生了砍,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事实证明他错了,这件事导致他差点娶不到媳妇,根本没有姑娘愿意嫁到这种地方来,要不是以他那几分俊朗的外貌迷住了贵州女人,他现在肯定还是条光棍汉。
男孩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桌子上,他得仰着头看。叔叔叹口气,屋里冷火秋烟,他赚的这些钱可是女人在南方几年都赚不到的,但女人不知在何方,自己照样还是单着。
“你知道吧?我这是拿命拼回来的。”叔叔对男孩说。
叔叔到西藏后,起先以为修路的活无非是辛苦一些,他愿意吃苦,干了几天后发现,这工作要命,因为死神一直在身边徘徊。他怕死,怕被石头砸中,怕车翻下悬崖。他亲眼见工友让滚落的石头夺了命。还有不期而至的恶劣天气,深陷泥泞野外,无处求救。好端端的大石头滚到公路上,砸中经过的车头,有的当场掀翻,有的滚到江中。伤了手脚的人,只能裹着身子上了颠簸的大货车,可能还没驶离藏区就死在了路上。即使没有这些危险,高原缺氧也很可怕。有的人一场感冒就丢了命。工友中很多像他一样的人想多干多挣,白天拼劲过度,夜里头躺下去,第二天就再没醒来。高原不能喝酒,有人犯忌,随便一喝就醉倒在地,一命归西。
叔叔说他在西藏的那两年,拿命挣了这些钱。好几回命悬一线,老天保佑他,也是捡了条命回来。到这时叔叔又会得意起来,说他在西藏过了生死关,也见了大世面。捡了一条命,就是多活了一世人。捡了命,挣了钱,他就更珍惜生活了。叔叔回来就到处托人,若有到南方去的,要是见着他的女人务必告诉她,他挣到钱了,请她回来一起过日子。
男孩父亲的死差点要了奶奶的命。男孩是奶奶活下来的勇气。她从病床上爬起来时,原本有问题的耳朵已经全聋。她在寂静的世界里默默地洗衣做饭,照顾她唯一的孙子。叔叔从西藏回来后,她就做三个人的饭菜。失聪后她很少说话,一说话就是骂偷树砍伐的人,恨杀害儿子的凶手。奶奶把夜饭摆在浸着桐油色的小方桌上,叔叔只要有酒,菜随便凑合。有时炒碗腌菜,有时炒辣椒豆角。喝两杯,他就忍不住说西藏,拖着长长的话尾音。苞谷酒烧喉,喝多了,话尾音越来越长。过去叔叔酒量很大,村里没人喝得过他,回来后显著的变化是没喝几杯就醉了,哪怕是度数很低的米酒。他喝着酒入睡,醒来接着喝。
醉过一场又一场之后,叔叔终于清醒了,似乎从梦中获得了什么启示。
“地种得好的人,种树行不行呢?”叔叔问男孩。
“咱们这里的石头缝儿都能随便长出那么大的树,人怎么会种不活它呢?”叔叔自己回答了。
“想想你爸爸,当过民办教师,又干了一届村支书,带村民修了条路,最后自愿去当护林人。我现在就想做你爸爸没做成的事。”叔叔登上岩石远望,山谷飘着纱雾。他似乎是在向男孩征询,男孩只是嘴角笑笑,一声不吭,望着不远处的那棵老梨树。
叔叔说的石头缝里的大树,就是这棵老梨树,金梨村因它得名。据说老梨树已经三百年了,称得上是一棵树精。梨树枝杈长在半空中,倔枝曲节,风大的时候,枝干磕碰出卵石的声响。五六月间长新叶,结出酸涩的小梨,男孩咬两口就丢给鸟啄。这里是真正的山区,山连山,谷藏谷,山脉高低错落,常有云雾游龙盘绕。金梨村就藏在万马归朝的群山之中。老梨树俯瞰村庄,庇佑村庄,传说它是一只神鸟衔来的种子长成的。它是金梨村的宝贝。
男孩父亲死后,老梨树就不结果子了,连叶绿也不吐了。
村子对面的两座山峰直起直落,互不连贯。多少年前,两座山峰本是一块整石,有一天深夜,硕鼠奔逃,蛇扭树枝,忽然间天崩地裂,一股洪流从山体内横冲而出,一座山裂为两座,山脉断为两道。山洪像一群桀骜不驯的野马,开山过水,冲毁田地,然后是长达数月的雨水,几乎把人逼上了绝路。洪灾过后的山体愈发贫瘠,植被愈发稀疏。先人们食不果腹,不得不寻找新的栖居地。青壮年汉子找了山脉之间的平展地带,四处分散,重建家园。一代代人守在山里,供奉山神菩萨,祈祷山神护佑。
叫莲台山的那座山峰,是男孩的出生地。说起来,那是一个意外、一次不幸。那天男孩的母亲想吃木耳,出发前她摸了摸肚子,确信是安全的。她知道哪里可以摘到黑木耳。溪谷背阴处,有几棵腐烂的栎树,每年这个时候,木耳就会层层叠叠地裹满树身,像给树干套上了荷叶边黑裙。母亲刚放下篮子,身体里就发生闪电般撕扯的疼痛,一下紧接一下,痛得她倒地不起。她的惨叫声惊飞了鸟群。树叶簌簌响。一只红脸的白颈长尾雉尖叫着飞出森林,在空中盘旋惊鸣,村里人第一次看到这种鸟,心里一紧,撒开腿就跟着白颈长尾雉飞的方向跑,赶到出事地点时,产妇已经在大片暗红的血液中停止了呼吸。婴儿啼哭着,他的身上停着一只鸟,正试图啄断脐带。父亲闻讯赶来,用头撞着那根栎木,更多的鸟聚集在森林上空。它们发出前所未有的聒噪。
村里长者说,男孩在野兽出没的山中存活,是得了山神保佑,他是森林的孩子。
男婴长大了,在森林里跑来跑去。他长成了一棵小树。每天随父亲巡山,山林里的新鲜事物令人着迷。七八岁,男孩已经认识了所有的树。他知道每一片落叶属于哪一棵树,通过风中树叶翻飞的声音,他能说出是什么树。他知道什么树散发什么气味。他还喜欢闭上眼睛摸着树干,边走边说,这是冬青,这是银杏,这是香樟树……父亲为男孩的聪颖骄傲,教他认识更多的事物。父亲懂得许多种鸟叫声,男孩很快认识了森林中出没的鸟:白颈鸦、红尾斑鸫、棕头鸦雀、喜鹊、山鹪莺……咕咕叫的斑鸠,笛声一般悦耳的画眉,声音嘶哑的土鹦哥……但这些都不及男孩与生俱来的某种奇异,他听得懂树木的话语,听得到它们的悲伤,也听得见它们的欢笑。夜晚他竖起耳朵听树儿的生长,有时是小虫啮咬的窸窣声,有时是噼啪一声炸裂开。遇上旱季的雨夜,树生长的声音就更是轻轻烈烈,像交响曲般疯狂演奏。当盗树贼挥舞着砍刀,男孩子听见了树木的惨叫。
正是因为男孩的引领,父亲总能准确无误地抓住砍伐者。
莲台山南麓那一片万亩森林,杉木居多,有些人为了钱,心怀鬼胎。卖树的钱来得快,树那么多,砍掉几棵,过几年又长出来了,应该不算个事。那时林场管理难,隔三岔五就有人盗伐,来就是一伙一群的。开始还只是夜里偷,后来明目张胆,白天也不停手。林场对这伙盗树贼是又恨又怕。抓了放,放了继续偷。树木渐渐稀疏。
山砍秃了,山没了,水土破坏了,就容易发生山洪泥石流。有一年,下了几场大暴雨,前面担心的泥石流没有来,就有了侥幸心。父亲整天往山上跑,劝上面的人往下搬。男孩有时夜里能听到石头开裂的声音,像灶膛里突然炸开,扬起一阵烟尘。有天夜里风雨大作,外面天色一片混沌,哪里是路,哪里是坡沟,压根就看不清楚。父亲困在家里也出不了门,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虫子。他披着蓑衣走出去,跑了几步,摔在雨水里,又一身烂泥糊鲁地折返。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全身湿透,男孩握着父亲的手,这只刚劲有力的手,正一点点变得酥软。好像有一只魔幻的怪手,从父亲身体里将力量搬空。雨那么疯狂,没有人能让它停下。男孩迷糊之中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裹在一片浑浊的洪流中,碰撞到岩石上,也碰到其他的树和没有了屋顶的墙,他看到父亲被泥石流高高地掀到半空,又落进深深的谷底。他焦急万分地喊着父亲,并不顾一切地向前迎上去。
男孩在炸雷声中醒来,咆哮的泥石流擦着他家门前的山沟,往山下奔去。村里的广播线早就断了,没有人能收到转移的通知。父亲跺脚喊着老天保佑,除了男孩,没有人能听到他的祈祷。瞬间过后,男孩看到门前扬起的泥雾,正慢慢跟着变小的雨落下来,像一场熊熊大火即将熄灭。而后,响起的是一片哭喊声。
那一年有十几栋屋子被泥石流冲走了,不留片瓦,长在沟谷边的树被连根拔起。叔叔那时去了西藏,回来后看着那条泥石流冲刷过后留在山上的一道瘤疤,痛心地说,不能再砍了,把树砍光了,都要付出代价的。可没有人听他的,那些听了点头的人转过身,鼻子里哼哧一声,配上一个翻白眼的动作,滑稽得很。
冬天的火塘是不熄的,发出的脆响噼噼啪啪。声音像是从猎户手中的枪管里发出的,在山林里久久回荡。屋里冰冷,火也不能温暖整间屋子。男孩觉得自己躺在一条有缝隙的船上,冷风飕飕,摇荡不安,浪头一波一波涌过来,晕晕沉沉。他突然像是从树床上跌落。他格外紧张地去抓父亲的手,身边却是空的。一个身影径直朝黑乎乎的山林里走去。他心神不宁,赶紧出门寻找父亲。没过多久,传来了一声枪响,子弹射出的火花照亮了黑色的山林和几张狰狞的脸。
村里的护林员没有谁愿意干,每天转山,又劳累又寂寞,只有父亲不怕。男孩后来觉得父亲是为了感恩山林护佑了儿子的出生,才会这样心甘情愿。因为阻止了不少盗伐的人,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有些日子,他家里遭了殃,养的猪被人用药毒死了;种的一亩烤烟,栽的一片玉米,被砍得一根不留;有人在他门口撒满了碎玻璃,划伤了父亲的脚;晚上走夜路,有人朝父亲丢石头,砸得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砸疼了,哎哟叫起来,比后山上竹鸡的叫声还响亮。
……未完待续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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